那个很闷热的上午,最后一节课结束,班上的好事者公布了一个秘密:今天是舒兰的生日!于是,一帮舒兰的仰慕者便随之起哄,纷纷扬扬地将舒兰围了个结实,吵吵嚷嚷地要为舒兰庆祝,有的说要为她去买玫瑰,有的说要为她到市区最好的蛋糕店订蛋糕,更有财大气粗者当即掏钱要下馆子。我匆匆地正想出门,却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陈浩,你给舒兰来点什么礼物啊?”
我呆呆地站在那里,磨蹭了好一会,说:“我给她写首诗吧。”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难以听清。除了诗这种不花钱的礼物,我的确拿不出更好的东西。
几个男同学哄堂大笑。
“别拿陈浩开玩笑了,他是特困生。”一个女同学替我解围。
或许那位女生是出于好意,可是“特困生”这个字眼却深深次同了我的心,我酱红着脸,象逃一般冲出了教师。
刚到楼下,忽然一阵喊声从背后传来:“陈浩,等等……”
操场边上,我收住了脚步,回过头,她站在我背后,叉着腰,鼓起腮帮子使劲地呼出嘴里的一口气,笑了笑:“你跑得真快。”
“恩……有事吗?”
舒兰那双善良的眸子忽然变得清澈而诚恳:“对不起,他们……过分了点。”
三年了,我第一次和女孩这么面对面注视着,还是一个我平时连目光都不敢正视的女孩。
我也终于第一次仔细地大量了这位系里有名的公主。
从那以后,我象贼般,一次次地在上课或课后偷偷地窥探那只美丽的天鹅。舒兰是我们诗社的成员,每次大家在为校刊诗词拦目选题的时候,我们总要将自己喜欢的作品吟上一些。在一个无风的午后,当舒兰在越过窗棂的阳光下年起那首泰戈尔《爱者之贻》中的选段时,这时候的舒兰让我想起了天鹅湖里的游弋的天鹅,当她停下来,背着手,眨着大而亮的眸子笑望我们时,将我的心紧紧地钉在了爱情的靶心上。
我将心事告诉了一秋。
一秋是我在校园的文学网上的聊友。
一秋对我的事情提了个建议,追舒兰。
中秋节,校园里冷冷清清的。有的同学飞回家里团聚,附近地区的也早就回家过节。我为了省那笔对于我来说很昂贵的路费,留在校园里打发时光。同寝室的一位室友的电脑留给我保管,于是,我在晚饭后上线。
没想到在聊天室遇见了一秋。他又打了连续的十几个感叹号来表示他的惊奇。
过了一阵,一秋很抱歉地说他要走了,因为他要陪家人赏月。
我说没事,你走吧,本来就该陪家人的。一秋下了线,我心里忽然地感到失落。于是拿了本书,钻到了教室,独自看了起来,我习惯了孤独,习惯了和它相伴为伍。
教室很静,那种静谧对于寂寞的人来说是很折磨,对我来说已经相当熟悉,很快我就沉醉在徐志摩神思飘逸的作品中。
“你在这里?”
身后响起了一个轻柔的女声。
我猛然地转头,那只天鹅就在我身后,睁着一双惊喜的大眼睛看着我。
“ 是啊,是啊,我闷了就上来看看书了。”我慌张地站了起来,碰翻了一张椅子。
“我回宿舍拿点东西,见灯亮着就上来看看了。”
“恩……对啊,我,我家太远了,不回去了……”想来,我的脸色一定如秋季北京香山的枫叶般红透/
“相请不如偶遇,就让我尽地主之谊,陪你走走如何?”
现在回想起来,口袋干瘪的我是怎么鼓起勇气来和这只天鹅走出校门的?有是什么让我连仰视胆量都没有,却敢和她去压马路的?我们吃了北京一些地道的小食,豌豆黄,炒肝,豆汁……我从来没尝过这么美味的东西。
回去时经过了一间精品店,舒兰拉着我,要进去看看,我心里盘算着,如果她真的要买东西,哪怕我剩下的半个月里举债,也要用口袋里最后的一点伙食费给她买一样礼物。她对着一大堆的礼物发起了呆,很久才选了一颗玻璃弹珠,那才两块钱,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礼物。
我们又开始有一句没依据地址着,很快就到了舒兰的家门口。她又一次地站定,那神情让我想起操场边上的那只天鹅,清澈、认真而恬静。
“你记得席慕容的那首《前缘》吗?”
对于书呆子,这有何难?我倒着都能背了。她静静地听着,末了,在小背包里掏啊掏,并拉过我的手,摊开将一个东西放在我的手心里,说“还记得吗?你上辈子丢了的,别再弄丢了。”完后,转身跑了进去。
我愕然地看着她的背影,慢慢张开手,掌心中,稳稳地停着我刚才给她买的那颗弹珠,月光下,便发出迷离的光,让我开始昏眩。
这段感情,我特地到聊天室告诉了一秋,他笑了,我早说了,你很优秀。
那段日子,我的诗出奇的多,几乎都是暗地里写给舒兰的,别人不知道,那有什么呢?本来就我两个人的事,她明白就好。
那年的情人节,我给舒兰作了一首很短诗,写在一张粉红色的卡片上。
她捧着那页薄薄的纸,读着读着就掉了泪,那朵雨中的梨花让我心疼,为她擦去泪花的时候,我从指尖却感到那肌肤的冰凉。她说,太感动了。我说,只有你值得让我去感动。
转眼就要毕业,要成就这段爱情就要留在这个城市,我努力完成毕业论文的同时,为联系工作而东奔西跑,忙得焦头烂额。皇天不负有心人,我的论文答辩顺利PASS,工作也有了着落。兴冲冲地,我来到舒兰的宿舍,要将这天大喜讯告诉他,但再也没找到她。
室友说她要出国了。
信箱里有她的一封给我的信,一封简单又明了的信,我们之间从来不用烦琐的解释。
浩:我要出国了,祝福我。
兰上
我没哭,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,这段爱情原本就是一种额外的恩赐,况且天鹅本来就属于蓝天,而蛤蟆只是泥泞的属主。
一秋也渐渐少了上网,而且对我的话也答复甚慢。
又一个中秋,公司给的假期根本不够我回家。上了线,看在线的名单,一秋果然在,我高兴地跑上去打了个招呼:“哈,你在啊。”
“知道你小子肯定闷得发慌,上来陪陪你聊了,还是瞒着家里人悄悄溜出来上网,记得他说过家里有电脑啊?
“我也是在网吧了,害怕在家上网那种死沉沉的寂静,自从她走了以后,我怎么就怕起了,尤其是在中秋。”
“其实,你该考虑找一个伴了。”
“好了,不要提她了,咱们今晚出来喝两杯如何?”
“不知道,我等会儿还要回去陪家里人赏月了。”
“怎么每次叫你出来,你小子总是扭扭捏捏跟个姑娘似的啊?”
“保持神秘啊,俩老大爷们,有啥好见啊。呵呵……”
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,然后很轻易地拿到了一秋上网的地址,这个网络,有很多的查地址工具。
我特别关照老板将电脑连着线,给了他双倍的钱,然后冲出网吧。跳上了一辆计程车。
一秋上网的地方离我上网的网吧不远,下了车,给了车费,我静静地走进了那间叫“枫叶”的网吧。他在3号机。
我带着狡猾的笑和恶作剧的得意,靠近了一秋上网的机器……
一个穿着分粉红色毛线衣的女孩,戴着一顶休闲宽沿帽,削瘦的双肩随着跳动的指尖颤动着,显得让人怜惜般的弱不禁风。
我们就这样,静静地面对面,听着对方的呼吸。我把头转向屏幕,用户一栏写着:一秋。尚未刷新的聊天记录里跳动着:
“其实,你该考虑找一个伴了。”
“你在吗?”
“上WC要那么久啊,你在吗?”
“……”
一秋就是舒兰,舒兰就是一秋。我的整个世界便在这时全乱了……等我回过神,那只天鹅惊慌地飞出了网吧,上了出租车,我追了出去。在她家的大门外,我终于一把抓住了逃似的舒兰。
“你,你这是为了什么?!你给我说清楚,这是怎么回事?很好玩是吗?!可怜我是吗?!”
“你不要管啦。放开……”
舒兰挣扎着,像只受伤的天鹅般扑楞着翅膀,要摆脱我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。“你不给我说清楚,就别想让我放手!”我如果放手,或许就陷入了一生的困惑。“你放手啦,放手!”舒兰挣扎着,像只受伤的小兽,痛苦地甩动着无力而瘦弱的手臂。
那顶兰色的宽沿帽在她的剧烈动作下忽然滑落,如丝般的秀发也随风飘落。惊慌失措的舒兰捂着光秃秃的头,捡起帽子和假发,跑回家,留下惊讶的我听着那远去悲痛的哭声……





